不是所有糖尿病都叫「代謝病」:走進「粒線體糖尿病」的能量危機

 


在台灣,「糖尿病」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詞彙,全台有兩百萬人的病歷上都印著這三個字。然而,有一群人,雖然拿著同樣的診斷書,卻走在完全不同的荒野上。

他們患的是「粒線體糖尿病」(Mitochondrial Diabetes),這是一群在診斷與制度中,經歷著雙重流浪的人。


想像在細胞內的發電廠--粒線體,因為基因突變而發生故障。這場能量危機最先襲擊的,往往是全身耗能最高的器官。

胰臟無法正常分泌胰島素,引發糖尿病。

耳朵聽力神經萎縮,導致感音性耳聾。

大腦與肌肉產生病變、抽搐或極度疲勞。


因為發病多在25至40歲的青壯年,他們常被貼上「二型糖尿病」的標籤,被要求節食、運動,甚至服用一般糖尿病的首選藥物「雙胍類 (Metformin)」,但這可能是一場危險的誤判,Metformin會抑制粒線體功能,在粒線體功能本就受損的患者身上,可能增加乳酸堆積與乳酸中毒的風險。


除了最常見的MIDD,還有幾種常見伴隨糖尿病的粒線體疾病型態,包括MELAS、KSS、Pearson,以及類粒線體疾病Wolfram(DIDMOAD),由於這類疾病極易被誤診,許多患者被歸類為一般的1型或2型糖尿病,因此統計數字通常只是冰山一角。

MIDD是粒線體糖尿病中最常見的型態,盛行率大約一萬分之一。

MELAS症狀最複雜,常合併糖尿病,盛行率大約兩萬分之一。

KSS極罕見,多為偶發性突變,盛行率大約十萬分之一。

Wolfram屬於自體隱性遺傳,極罕見,盛行率大約十六萬分之一。

Pearson多發於嬰兒期,存活率低,盛行率大約百萬分之一。


其嚴重程度通常取決於細胞內「壞掉的粒線體」佔了多少百分比。

MIDD屬於輕度至中度,影響範圍主要是胰島細胞與內耳聽力,雖然會導致糖尿病與耳聾,但通常不影響智力與基本行動能力。

MELAS屬於重度,影響範圍是全身性,特別是大腦、肌肉、心臟、消化道,若是類中風發作會導致大腦組織損傷,反覆發作可能導致失智、癲癇或永久性偏癱。患者常感到極度疲勞,且隨時擔心下次發作,心理壓力極大。

KSS屬於極重度,雖然發病較慢,但會造成視力喪失與嚴重的心臟傳導阻滯(隨時有猝死風險),必須依賴心律調節器。

Pearson最為兇險,嬰幼兒時期就會出現嚴重貧血與肝腎衰竭,多數患兒難以進入成年期。

Wolfram則是一種「剝奪型」的疾病,患者會依序失去血糖調節、視力、聽力,最後可能因腦幹萎縮導致呼吸困難。


在之前的文章當中,有幾次提到我的朋友小兔子,這回她又是主角了。


小兔子是MELAS患者,在她小時候,她的媽媽就已經被列為研究對象了,後來她和哥哥也發病了。


「我的身體裡,裝著別組器官的發電廠。」


小兔子說,她的發電系統隨時會「當機」,因為基因突變,她的細胞就像是用錯了零件的機器,肌耐力極弱,隨便動一下產生的乳酸就代謝不掉,引發氣喘與全身肌肉緊繃。


這種病最殘酷的,是「絕對的遺傳」。

孩子幾乎一定會帶有同樣的突變,但症狀是否發作、嚴重到什麼程度,卻無法預測。(異質性Heteroplasmy)


「這是母系遺傳,我知道我的小孩百分之百會遺傳到這條壞掉的基因。」小兔子語氣堅定地告訴我,她選擇不生,因為她不想讓孩子跟她一樣。


「在迷宮裡出生,又在迷宮裡辛苦一輩子。」


小兔子苦笑著說,發病初期她是給一位糖尿病權威看診的,即便醫師知道她是粒線體糖尿病,卻還是開了最常規的降血糖藥Metformin給她。

「結果我全身起藥疹,紅腫癢到受不了。換了四種藥都一樣,最後我跟醫生說,我真的受不了了,我要改打針(胰島素),狀況才好轉。那時我就讀二技,醫生雖然是權威,但他直白地跟我說:『我只能治妳的糖尿病,其他的我不了解。』他沒有幫我轉診,我就這樣在不對的科別裡待了好幾年。」


甚至,直到30歲她才知道,原來當年醫師曾要求她住院一週做全面檢查與照護學習,但她的父母卻私下替她拒絕了,理由是「我們自己教就好」。


「我從小就跟著爸爸、哥哥往返醫院(從新竹到台北),週末兩天就在抽血、打針中度過。我的血管細,每次都要扎好幾次才能找到位置,那種痛我到現在都記得。但我問爸媽,我到底得了什麼病?他們給不出答案,只把我當成研究對象帶去診間。我那時覺得自己沒病,為什麼要一直抽血?」


為了查清楚這條基因,隨便一個諮詢、一項檢查就是幾萬塊起跳(全基因檢測需十幾萬)。甚至因為小兔子的案例太罕見,在臨床分類上往往被拆散在不同的疾病代碼之下,難以被完整地辨識為同一種系統性疾病,資料還散落在當初醫學研究的檔案夾裡。


小兔子落寞的說:「直到確定我的基因位點。原來,我找錯方向找了十幾年,我該看的不是新陳代謝科,而是遺傳神經內科。


現在的小兔子,身體像是長期處於能量失衡與代償狀態,任何小小的刺激,都可能被放大成全身反應。明明只是風吹過皮膚,她的身體卻以為有髒東西入侵,開始瘋狂攻擊自己。內分泌罷工、神經放電當機,這就是她與粒線體突變共存的日常。


「不僅在診斷中流浪,更在體制中流浪。」


小兔子每天得靠高劑量的Q10、B群與肉鹼蛋白來維持身體運作,但這幾年健保制度調整,原本給付的肉鹼蛋白突然得改自費。


「看著病友們為了藥費辛苦,我也很心疼。醫生現在看診,總會跟我說:『我看妳眼神很好,就知道最近不錯。』這句話聽起來像稱讚,但這是我努力了好久,才幫自己找回來的生存權。(包括家庭鬥爭)」


在醫學定義與國際認知中,粒線體糖尿病絕對是罕見疾病,但在台灣的法律制度上,這群人卻被拆成了兩類--

MELAS因為包含「腦肌病」、「中風樣發作」,症狀極其嚴重且具有高度致殘性,因此在台灣是被列入公告罕見疾病(序號115,線粒體缺陷)。

MIDD則因患者僅表現為糖尿病與耳聾,目前被歸類為「特殊型態的糖尿病」,而非獨立的罕病品項,這導致患者無法享有罕病法的藥物補助或維生器材補助。


臺灣罕見疾病的認定有一項潛規則:「必須與一般常見疾病有顯著區別」。

罕病法的核心是為了補助「極昂貴且無替代性」的藥物。


粒線體糖尿病若併發症嚴重,仍可嘗試以「其他內分泌障礙」申請重大傷病,或尋求台灣罕見疾病基金會(TFRD)協助,他們有時也會關注「盛行率夠低但尚未被公告」的邊緣病友。


一位患者可能因為視力模糊去看眼科,因為手抖去看神經科,因為血糖高去看內分泌科,但如果各科醫師沒有意識到這些症狀其實是「同一套基因缺陷」造成的,患者就會在各科室之間流浪多年,拿到一堆治標不治本的藥袋。


如果糖尿病患者出現以下任何一種現象,通常就是需要進行粒線體基因檢測的時刻。

--身材矮小或過瘦。

--伴隨聽力受損。

--伴隨眼皮下垂或眼球運動受限。

--不明原因的心律不整或癲癇。

--家族中多位成員(特別是母系)有類似多器官病史。


【補充說明1】台灣對粒線體醫學與粒線體糖尿病的研究,大約可追溯至1990年代初期,那時全球醫學界剛發現粒線體DNA突變與疾病有關聯。2000年到2005年間,基因定序還不是健保常規檢查,醫師必須透過各項研究計畫的經費,才能幫病人免費(或補助)做昂貴的基因檢測,這也是為什麼小兔子的資料會存在研究檔案,而非一般電子病歷中。


【補充說明2】關於Metformin的誤用,除非患者已經發生嚴重的乳酸中毒送急診,否則醫師很難在開藥前意識到:「這個病人可能有萬分之一的機率是粒線體突變,不能開這顆藥。」


【補充說明3】MELAS目前的醫療重點雖然仍以「支持療法」為主,但醫療界對其管理已有進步。

--實施「雞尾酒療法」,醫師會開立高劑量的輔酶Q10、L-精胺酸與維生素B群。(L-精胺酸在急性發作期對改善腦部血流非常關鍵)。

--要避免能量危機,比如預防感染(感冒)、避免過度勞累與脫水,因為任何生理壓力都可能誘發下一次的發作。

--精準控糖,並避開會增加乳酸中毒風險的藥物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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